脑罪

《发条橙》，英国作家安东尼的作品。一个破坏社会、无恶不作的问题少年，被捕入狱后接受了某种的“治疗”将他改造成了一个只能行善无力作恶的人，重返社会。然而，他却丧失了选择善恶的能力，丧失了自由意志，变成了一只被上帝上了发条的橙子。

这种狗屁答案凌准会相信才是有鬼，有趣？什么有趣？哪里有趣？

“你跟踪了他这么久，又施实了绑架和□□，如果不是警方及时找到了他被□□的地点，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凌准的怒火像火山爆发一般喷涌，但表面上却是一座冷到骨子里的冰山。“绑架、非法□□、故意伤害，数罪并罚你算算你要坐多少年牢？”

结果不会改变，眼前的这个人是罗荫又不是，他是罗荫身体里的某个人格，法律的责任主体是人而不是某一个人格。

“你搜罗再多的证据，我也不会坐牢。你不如试试接受现实，我虽然不会坐牢但一定会被关起来，关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罗荫显得很坦诚，甚至有些语重心长的规劝，“等那些专家把我和那些残忍、暴力的人格从这个躯体里清除掉了，剩下一个人畜无害的回归社会岂不是皆大欢喜？……就像《AClockworkOrange》里的Alex那样。”

“不可以吗？”罗荫用反问回答反问。

在罗荫的几个人格中，来警察局自首的那个胆小懦弱的罗荫也许是他的真实人格，但从接受审讯开始那个人格就躲了起来，嚣张暴戾的人格和狡猾阴鸷的人格交替出现，那个真实的人格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个两个犹如盾牌一样的人格很清楚法律并不能制裁他们，所以他们有持无恐，他们否认自己拥有其他人格的记忆，但是否真的不存在记忆间的互相交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多重人格犯罪比单纯的精神病杀更能判定，在司法层面很难定罪量刑，在道德层面也不知该如何追究，被害人的家属接受不了自己的亲人被害而凶手却不能收到应有的惩罚，对他们而言凶手因为精神有问题而被送去强制治疗和逍遥法外是一样的。

韩清的父母至今还住在离警局不远的小宾馆里，短短的时日他们已经苍老了许多，他们几乎每天都会来局里向值班的警员询问进展，得到的答案也只是“你们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案子还在审讯中，你们还是回去等消息吧。”诸如此类。

杨畅的父母也是如此，儿子失踪四年，他们在希望和绝望中来回拉扯的活了四年，当看到自己儿子永远停在了四年前的模样，希望彻底成了绝望，那一丁点支撑他们活到现在的光也消失了。

谁来还他们公道？

凌准面沉似水的走出了审讯室，身后的王峥狠狠的把拳头砸向了走廊的墙面，然而愤怒到了极点不是爆发而是沉默。

司徒巽从监审室里走了出来，他全程观看了整个审讯过程，结果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凌准的审讯毫无进展且给他自己添了大堵。

“我可以进去了吗？”司徒巽仿佛一点儿也看不出凌准的低气压和疲惫。

安森像只大金毛似的眨了眨眼睛，提意道，“不如先去吃午饭吧。…饭点前去食堂不用排队。”

司徒巽转眼瞥了一眼安森，“你自己去。”

安森还没开口，凌准却先出了声，“下午再审。”

不容置疑。

凌准无视于司徒巽疑惑的皱眉，径自往办公室走去。疲惫把早上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胸口憋着一口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支队办公室里的队员们看着凌准铁着一张脸走进来，周身被凛冽的气息包裹着，原本还在说话的都闭上了嘴，抬眼看向他正预打招呼的也自觉的低下了头，凌队长的脸上“生人勿进”四个大字普照众人。

嘭的一声，凌准摔门进了办公室。又是嘭的一声，王峥摔着卷宗坐到了办公桌前。

接着，支队办公室里，雅雀无声。

凌准坐在办公桌前，望着窗外的一处天空发了一会呆，然后从拿出了没带进审讯室里的手机看了看，简行发了几条微信来。

[今天加班吗？]

[不加班的话，我们一起去超市吧。]

也许因为凌准一直没有回复，简行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又发了一条，[忙完了给我电话吧。想听听你的声音。]

凌准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简行就像一抹破云而出的阳光，驱散了凌准胸口积郁了许久的闷气。凌准播通了简行的电话，简行懒洋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忙完了？”

“嗯。”

简行听出了凌准声音里的低落情绪，哪怕凌准只是发出一个单音。

“不顺利。”简行确定的说出了结论。

“嗯。”

凌准疲惫的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审讯是一件令人身心疲惫的工作，进入审讯室的那一刻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和嫌疑人斗智斗勇，遇上一个智商不低又狡猾的那真是灾难。

“简行。”

凌准用最温柔的声音喊了一声简行的名字，简行听着，见他半天没有继续往下说便轻声问道，“想说什么？”

凌准缓缓的舒了一口气，道，“等你伤养好了，每天都跟我一起上班吧。”

“领导，你这有点儿过于资本家了吧。”简行敢怒不太敢言的小声的抱怨。

然而，这并不是凌准一贯克己律人的命令，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请求。“和我一起上班，一起回家，永远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手机依旧连着线，而手机两端的人却都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因为他们都清楚并且接受了将会得出的结果，所以凌准才会说出这样无奈却又饱含真情的话。

因为关不住那只恶鬼，所以凌准只能把自己珍贵的宝物时时捧在掌心、一刻不离开视线。

“好。”简行打破沉默的缓声回答。

“为什么跟踪他？跟踪多久了？”

审讯室里雅雀无声了十几秒，记录员连大气都不敢喘，今天的凌队长异常的冷静，接受审讯的罗荫又仿佛专门挑衅，一场审讯还没完疲惫却是平时的好几倍。

简行被□□在大脑切片砌成巨大玻璃盒子，法医从那些脑组织切片里提取的DNA一共有五组，其中一组属于韩清，刘鑫的脑组织切片则不在其中，除韩清外的四组DAN经过单核苷酸多态性（SNP）推断测试，证实其中三组属于欧洲白种人、一组属于东亚黄种人。

也就是说，现在已知的八条人命都有可能是断送在罗荫手里的。罗荫把那些脑组织切片从国外带回来，又在杀死了韩清之后把他的脑组织切片混入其中，然后砌成了那个玻璃盒子，把简行关了进去。

凌准自认为不是那种聪明又有天赋的警察，被乔邺相中实属偶然。不过虽然没什么得天独厚的才能，但这一股子坚持到底的倔劲儿他自己还是挺满意的，所以只要有案子他就一定要查到底，不管过程有过难也不管结果是否尽如人意。

“让我想想。”罗荫抿了抿嘴，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一年半？还是两年？到是记的不大清楚了。原因嘛……”罗荫嘴角肉眼可见的向上翘了翘，故意挑事似的看了一眼凌准，说道，“他很有趣。”

“你在说什么呀？凌队长。”罗荫眨着他那双眼角微挑的眼睛，嘴角含笑的看着凌准。

凌准确定，罗荫是在戏弄警察，戏弄自己。怒火已经溢到咽喉，凌准硬生生的压了下去，胸口窒息般的憋闷。

凌准咽下如鲠在喉的怒火，冷声道，“你□□简行的地方，那些玻璃里压着的脑组织切片是从哪儿来的？”

“既然你不认识这几个人，那我们今天就不谈他们。”凌准把照片一张张收起来夹进卷宗里，然后从另一叠资料里拿出了简行被偷拍的众多照片中的几张，依旧一张张的放到罗荫面前，手指轻轻地在照片上点了点头，问道，“这个人，你总该认识吧。”

罗荫的目光在照片上瞄了一眼，然后对凌准轻轻的点了点头，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精神萎靡，罗荫的眼皮微微有些下垂，整个人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答了句，“认识。”

凌准之所以没去当兵而是进了警校是属于青春期的叛逆，不想顺他们家老爷子的意被按排，但骨子里又浇不灭那份儿英雄主义的热血。

王峥没有看过这本书，不知道罗荫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凌准看过，不但看过而且反复读过好几遍。发条橙，插着钥匙的玩具橙子。

凌准的眼睛瞬间凌厉起来，想起了韩清空荡荡的颅内放着的那个橙子。

“你觉得所有遵循法律的人，都是被上了发条的橙子吗？…所以，你用橙子换走了他们的大脑？”

罗荫长长的叹了口气，像是对凌准失望透顶了似的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坦诚的说道，“我不知道是谁准备的，我只是顺手用了。”

“顺手用了？”凌准反问。

罗荫仰头想了想，转而歪着头笑了笑，“不知道。”接着惋惜又无奈的对凌准说道，“凌队长，你问这些问题的意义是什么呢？结果会有什么改变吗？”

从警到现在他见过太过犯罪分子，也见过太多人性丑恶，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罗荫这样的……魔鬼。犯罪的目的因人而异或为利益或因感情，而罗荫，仅仅是一种欲望。

相隔着一张桌子，凌准正视着罗荫的眼睛，那是一双宛如无底深渊般的眼睛，看不到光亮看不到波澜，却有一股吸引着人探身凝望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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