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轻叩帘半卷

兰儿返身合上屋门，看着穆沐，回道：“白姑娘知会我折返，她另有要事，要我代她给少爷告别。”随后把云峰门发生的事说给张行书。

张行书有种感觉，穆沐虽是有离魂症，她却是什么都知道。

不然先前在水中，她是怎么知道要渡气给自己？遇见那三个心怀不轨的人，她又是怎么知道救下自己？

恰在此时，屋门被拍响，兰儿的声音传来：“少爷，快开门。”

张行书打开房门，兰儿闪身入内，却不见白椴，张行书疑惑道：“白姐姐呢？”

张行书打开纸张，看了一会，沉默不语。

“少爷？”兰儿转过头问道。

张行书开口道：“云仙为徐飒报了弑兄之仇，并收她为徒，来知会我一声，要我无需挂念。”

近日发生太多事，张行书难免心力憔悴，他想起无妄道人，自己坏他好事，他定不会放过自己，心里一突。

兰儿也想到此节：“此地危机重重，不宜久待，少爷可有别的去处？”

张行书想了想，回道：“我欲去往洪洞县，你可通晓路途？”

兰儿点头道：“晓得，那我去安排车马，今晚就走。”

“越快越好。”张行书忧心忡忡道。

兰儿应声离去。

临近酉时，兰儿驾来马车，且置办妥应用之物，张行书拉着穆沐匆匆迈入车厢，乘车绝尘而去。

车马行了半个时辰，张行书忽然一拍额头，探身到车厢外：“坏了，先前与陈轩约定在此相会，我去了洪洞县，他若回来瞧不见我……”

兰儿在外驾车，以帷帽遮颜，微微侧首，应道：“少爷无妨，我们途径曹州，那有小姐的商铺，让他们代少爷送信给陈公子便是。”

张行书松了口气，放下车帘，回身在车厢内安坐。

戌时过后，天色逐渐昏暗，不宜行路，兰儿将马车驱至无人之处，准备生火用膳。

兰儿从昨日到现在一刻未眠，早累得不成样子，尚未用膳，她就坐在石头上抱膝而睡。

张行书轻手轻脚地将她抱进马车，即便如此，兰儿也没能醒来，可见她有多么疲惫。

穆沐似乎很不喜欢马车颠簸，从上车就一直阖着眸子，倚在车厢上，恍如断了生机，吓得张行书几次探她鼻息，好在她只是熟睡过去。

张行书掩下车帘，燃了驱虫的香烛，坐在车厢外面守夜。

一晚过后，张行书困得眼都睁不开了，他迷迷糊糊瞧见兰儿拉着穆沐往溪边走去，小声嘟囔道：“你们去哪里？”

兰儿俏脸嫣红，头也不回道：“女子之事，少爷休要多问。”

张行书恍然想起她是要带着穆沐去方便一下，无奈一笑，转个身躺在车厢继续安睡。

待他醒来，已至正午，兰儿停下马车，唤张行书用膳。

吃饱喝足后，继续前行，临近申时，马车总算到了曹州。

曹州位处中原腹地，是山东布政司所辖最为重要城镇之一，城门楼下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沿街商肆酒楼鳞次栉比，还有身着轻甲的城守在道上来回巡视，一派盛世景象。

兰儿驾车穿过大街小巷，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绸缎行门前，小厮在门口瞧见马车，惊喜道：“兰儿姑娘？”

小厮说着，看了一眼车厢，神色一变，朝屋里惊呼道：“掌柜的，三小姐来了，快出来！”

好在此时屋中客人不多，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闻声从里屋急匆匆出来，他瞧见兰儿，惊讶道：“兰儿姑娘？怎的没提前知会一声，我这什么都没准备，三小姐可在车里？”

兰儿看他们胆战心惊的样子，笑道：“小姐不在，来的却是位少爷，我们借宿两宿，不日还得赶往别处，休要慌张。”

掌柜的和小厮齐齐松了口气，掌柜又小心翼翼问道：“不知来的是哪位少爷？”

“莫要多问，去备两间上房，我们舟车劳顿，得好好休息。”兰儿朝掌柜道。

掌柜没敢多嘴，连忙叫小厮牵过缰绳，拉着马车驶入后院。

张行书听到他们对话，好奇地小声问道：“他们为何如此惧怕伍姐姐？”

兰儿也坐在车厢里，忍俊不禁道：“小姐若没有些手段，怎能执掌如此多的生意？”

张行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马车停在后院，掌柜亲自引着三人来到客房，朝兰儿道：“兰儿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兰儿左右瞧了瞧：“劳烦去弄些膳饮，再烧足热水，旁的便无需张罗了，你们各自去忙吧。”

“是，是。”掌柜擦了擦头上的汗，拽着小厮匆匆离去，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看张行书与穆沐一眼。

张行书等他们离去，才笑着道：“这位掌柜怎的如此拘谨？”

“他一向谨慎，不然小姐也不会将曹州的生意都交由他掌管。”兰儿进屋后坐在桌旁，累得俯身趴在桌上，闷声闷气道。

张行书知晓她舟车劳顿，没有继续多嘴，返身把门带上，拉着穆沐朝另一间屋走去。

在屋里待了半晌，有两位丫鬟叩门，端了许多珍馐摆在桌上，又将屋里的澡桶灌满热水，而后侍立在一旁，静候吩咐。

张行书见穆沐双目无神地盯了一会盘中美味，伸手要抓，被他一把拉住，无奈地举箸将佳肴送入她的小嘴里，看着她嚼也不嚼，一口吞下。

不远处的丫鬟们偷瞧穆沐，她们没见过如此幽魅的女子，却被她的行为弄得满脸迷惑。

张行书轻咳一声，转头道：“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们去忙吧。”

两位丫鬟施礼告退，直到关门前，她们的目光都没有从穆沐的身上离开。

屋里寂静下来，张行书又举箸给穆沐喂食，直到穆沐再不张口，他才开始自顾用膳。

张行书吃了没两口，抬头看见穆沐起身往卧房走，连忙跟过去，看着她迈步入了澡桶，全身都浸没在水中。

已经习惯她这般动作，张行书没有多想，转身回到桌旁继续用膳，吃罢后唤来丫鬟端走碗碟。

丫鬟们进屋眼睛一直东瞧西看，想寻到穆沐，可是穆沐在卧房里面，她们自然什么都没瞧见。

看着丫鬟依依不舍地离开，张行书关上屋门，绕过屏风，来到澡桶旁。

只见热气升腾，宛如云雾仙境，桶中花瓣沉浮，散着诱人香气，穆沐仰面躺在水面上，青丝随涟漪晃动，她煞白的肌肤此刻也透着几丝红润，好似下界的仙子，沾染了凡尘气息。

穆沐垂着眼睑，沉睡过去，张行书怕她着凉，将她拦腰抱起，搁在床上。

可是她的衣衫不停往下淌水，想了片刻，张行书将其扯下，而后用被褥把她裹在里面。

无论瞧了几次，张行书都忍不住面红心跳，他想去院中透透气，拉开门，谁知摔进来两个娇小的身影。

“你们……”张行书好气又好笑，那两位丫鬟竟然在门口偷听。

两位丫鬟低着头不敢言语，其中一位丫鬟道：“少爷，我们……只是觉得那位姑娘太好看，所以就想多瞧几眼……”

“罢了罢了，你们去吧，休要在这胡闹。”张行书虽是不在乎，却也得故意肃容道。

两位丫鬟如获大赦，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行书被她看得满脸通红，他伸出手放在穆沐肩侧，缓缓拉开她的衣襟。

手忙脚乱地为她换了新衣，张行书眼前都是方才看到的白腻，心中咚咚直跳，脸红得仿佛渗出血来。

她转向穆沐，故意问道：“这位便是穆姑娘？”

“没错。”张行书看着穆沐，点头应道。

看到穆沐垂着眼睑，似乎是睡着了，张行书没敢打扰她，返身坐在窗边向外观瞧，用手托着下巴，不一会也昏昏欲眠。

看着她垂至脚跟的青丝，张行书长呼几口气，将她按坐在椅子上，笨拙地为她绾髻。

兰儿调笑道：“少爷，此处就你二人，她这身衣裳，是谁换的？”

张行书面色羞红，支支吾吾道：“我……我……”

兰儿刚要说话，忽然朝张行书扑去，只听窗上咚的一响，一枚长针半透而入。

这个想法让他一惊，张行书这般思索着，起身拿过新衣裳，来到穆沐面前，忽然有些心虚，低声道：“你……自己换上。”

穆沐没有说话，无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张行书喝了整整一壶水，心思渐渐宁静下来，他拍了拍侧脸，往卧房走去。

张行书听到白椴不辞而别，愣了片刻，而后又闻兰儿为自己所做之事，感激地看着她道：“多谢你为我挂心，此次九死一生，错全在我，还请恕罪。”

他说着，朝兰儿拱手一礼。

兰儿连忙扶住他道：“少爷莫要客气。”

看着挡在身前的兰儿，张行书不明所以道：“发生何事？”

兰儿从窗上拔下长针，上面扎着一张叠起的纸，她将纸拿给张行书，隐在窗边向外观瞧，肃容道：“有人飞书过来，少爷快瞧瞧是谁。”

心中对穆沐的遭遇愈发同情与怀疑，张行书忍不住从后面将她揽在怀中，下巴靠在她肩上，喃喃道：“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半睡半醒间，张行书感觉身后有人在看自己，眯着眼转头瞧见穆沐穿着被他扯下的那件缟衣，悄无声息地立在暗处。

张行书不明白她身患离魂症，如何懂得着衣，又想起先前在归冢遇见的那些半人半鬼的东西，也都有着常人的习性，莫非他们本就是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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